第435章 六部尚書的私下會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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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時此刻,最煎熬的或許要數工部尚書了。
他主管工程營造,通天塔接連倒塌,死傷不斷,他無論如何也難辭其咎,可他實在受夠了夾在中間的窩囊氣!
神策軍仗着有北司撐腰,在工地上橫行霸道,随意驅使民工,工部的匠作官員稍有微詞,便會遭到神策軍的呵斥,甚至是威脅。
馬元禮和童內侍兩派宦官,更是将工地當成争權奪利的戰場,為了趕進度,竟然不顧營造法式,胡亂指揮,強令使用并不合格的次等材料,工部的意見被完全無視。
他這個尚書,名義上總攬工程,實際上兩頭受擠,裏外不是人。
他堂堂一部之首,卻被驕兵悍将和弄權閹宦,逼得只能妥協。
工部尚書聽說塔又塌了,還死了一個宮裏的人,皇帝必然震怒,與其等陛下降罪,不如他自己主動些。
所以他拿出早就準備好的請罪奏章,添上幾筆,就搶先一步呈了上去。
奏章中,他詳細陳情了工部在通天塔工程中的尴尬處境。
北司宦官把持工程主導,神策軍強行征調民夫,乾擾正常施工秩序,宦官及其爪牙在材料、人工、錢糧上上下其手,貪墨無度,對工部派出的技術官員頤指氣使,多方掣肘。
工部空有營造法式和技術,卻無實權,處處受制,動辄得咎。此次塔塌,直接原因是工程質量低劣,但根源在于外行指揮內行,以及軍、宦逼迫過甚。
最後,工部尚書自陳失職,致使工程再出纰漏,但實在是有心無力,故請陛下罷黜其尚書之職,另選賢能。
這封奏章,與其說是工部尚書在請罪,不如說他是在訴苦工部的無奈,以及北司神策軍的跋扈。
他這回豁出去了,寧可不做這個官,也不願再為北司背黑鍋,承受這随時可能掉腦袋的風險。
這封奏章送到禦前時,皇帝剛剛聽聞通天塔再次當衆倒塌,還偏偏砸死了一個宦官的消息,正氣得胸口發悶。
他還未來得及發作,便看到了工部尚書這封請罪疏,将責任和壓力,直接踢回給了皇帝,踢回給了作為始作俑者的北司和神策軍。
皇帝心口的怒氣堵在半截,上不去,下不來,憋得他愈發難受。
他知道,在這件事裏工部尚書确實有責任,但他說的是實情。馬元禮和童內侍争胡作非為,而他之前被功成的幻想所蒙蔽,所以選擇了容忍和催促。
如今,塔一塌再塌,人一死再死,民怨沸騰不息,就連工部都被逼得撂挑子不乾了。
可皇帝他能怎麽辦,如果嚴懲馬、童,可北司如今就這兩人勉強撐着,再換人,一時也無人可用,而且換上來的人,也未必就能比他們兩個好。
如果他追究神策軍,則會導致邊關不寧,況且神策軍是他在京畿的重要倚仗之一,不能輕易動搖。
可若是退一步,讓皇帝去安撫工部,那無異于承認他用人不當,縱容宦官胡來,自打耳光。
似乎所有人都在和他作對,就連這塔也是。
皇帝左右為難,進退維谷,陷入了迷茫。
難道真是他錯了?
最終,他将這封奏章擲回桌案,卻未做出任何批複。
他對着跪了一地的惶恐內侍,暴躁道:“都給朕滾出去。傳旨,朕偶感不适,近日誰也不見。通天塔之事,讓他們自己解決,若是解決不了,就統統都給朕滾去修塔!”
說完,他拂袖轉入內殿,将一乾人等晾在了外面。
皇帝選擇了逃避問題,直接将這個燙手山芋扔了出去,讓底下那群臣子們去頭疼。
皇帝稱病,誰也不見,将通天塔二次倒塌的這攤子爛事,直接丢回給朝臣自己解決。
南衙各部私下裏卻難免議論紛紛,各有各的盤算。
這一回,幾位尚書難得聚在一處,臉色都不太好看。
工部尚書氣得直拍桌子:“那幫閹豎,還有神策軍,簡直把工部當成了他們的後花園,要人給人,要料給料,還指手畫腳,如今塔又塌了,倒想讓我工部來背這黑鍋?門都沒有!”
他餘怒未消,卻又帶着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,因為他已經擺明車馬不乾了,皇帝愛咋咋地。
他今日那封請罪疏,既是吐盡胸中塊壘,也是自保之策。但皇帝沒有立刻降罪,卻也沒給出個說法,他這口氣實在郁郁難平。
緊接着,戶部尚書第一個唉聲嘆氣。
他掌管錢糧,對數字最是敏感,也最是心疼。
他愁眉苦臉地撚着胡須,低聲嘟囔着:“這短短兩個多月,通天塔塌了建,建了又塌。上次塌了,清理廢墟、各方撫恤、重新備料,錢花得跟流水似的。
“這剛建起來兩層,又塌了,還得再花一遍,木料、石料、人工、犒賞……這些哪一樣不是戶部撥款。國庫本就空虛,前番鹽稅好不容易補上點窟窿,這一次次砸進去,還聽不見個響。再這麽折騰下去,秋後的軍饷、各地的赈濟,可怎麽支應?”
他是真心疼錢,也是真覺得這工程荒謬至極,完全就是個無底洞。
但皇帝執意要修,他也沒轍。
這錢花的啊,他心裏疼得直抽抽。
禮部尚書在一旁苦笑,連連搖頭:“錢尚書所慮極是,不過,眼下頭疼的怕是老夫。這塔說是‘通天祈福’,可如今連着塌了兩回,還出了人命。
“民間流言四起,說什麽的都有,譬如不祥、邪性,還牽連佛門醜聞。恐怕接下來,就該輪到我這禮部被禦史罵未能規勸聖上、有損朝廷體面了。唉,這差事,難辦啊。”
他主管禮儀祭祀,現在通天塔的具體修建雖然是工部負責,但如果輿論持續惡化,他也有被牽連的風險。
兵部尚書面色冷峻,一直沒怎麽說話。
他同樣覺得此事十分荒唐,勞民傷財,徒惹怨憤,于國于軍無半點益處。
但他掌兵部,邊關軍務繁雜,糧饷軍械尚且捉襟見肘,不願去和皇帝對着乾。
況且此事明顯涉及北司宦官和神策軍,他若開口,很容易被誤解為乾預內廷或對神策軍有意見,實在不智。
因此,他只是沉默地喝着茶,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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